【周易上經(jīng)】第20卦-觀卦?風(fēng)地觀卦（坤下巽上）－（宋）王宗傳撰《童溪易傳?卷十》

?【坤下巽上】

觀。盥而不薦，有孚顒若。

彖曰：大觀在上，順而巽，中正以觀天下。觀，盥而不薦，有孚顒若，下觀而化也。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，聖人以神道設(shè)教而天下服矣。

昔者嘗與先友阮齡元膚議易，元膚曰：觀之卦名，音官邪？官渙反邪？子曰：如王輔嗣、朱子發(fā)所釋，皆云觀盥而不薦，則音官也。如胡益之、程正叔則取為觀於下之義，則官渙反也。以陸德明釋文考之，於觀之卦名，則曰官渙反是也。

又曰：觀盥而不薦，風(fēng)行地上，觀。與注家釋六二所謂處大觀之時，不能大觀。廣鑒亦音官。

又曰：王肅亦以大觀在上為音官。徐本云：中正以觀天下。惟此一字作官渙反。夫易中發(fā)卦之辭，其義例亦有二而已矣。如泰、如隨、如豫之類，則於立卦立名之後，方舉其義。曰小往大來，曰利建侯行師，曰元亨利貞，如履虎尾，如否之匪人，如同人于野之類，則就卦名而設(shè)義，不復(fù)有所閒斷也。觀盥而不薦，亦此例也。所謂觀盥而不觀薦是也。夫事神之禮，亦豈有盥而不薦之理？第觀盥而不觀薦，猶夫子所謂禘自既灌而往者，吾不欲觀之意也。蓋取其精誠之至，在誠而不在物故也。故嘗謂觀盥而不觀薦之義為長。元膚曰：子之言然。夫觀之為卦，二陽在上，而下為四隂之所觀。然上九又居一卦之外，則所謂大觀在上，居中而履正者，惟九五也。觀天、觀民、觀我，無所不用其觀焉，此所謂大觀也。故先儒有廣鑒之義，其視初之童觀，二之闚觀，夫豈相千萬而已哉！此指九五一爻以言觀也。順而巽，則合坤巽二體以取義也。中正以觀天下，此又言九五之德，足以觀示天下而然也。徐本云惟此一字作官渙反，是也。夫萬物有自然之理，大觀在上，豈能違是乎？亦不過順萬物之自然，而巽以行之云爾。莊周曰：聖人觀於天而不助。則順而巽云者，不助之謂也。夫惟不助，故無偏無陂，無反無側(cè)，以此道而建極於上，使凡厥庶民，皆惟皇作極而後已。此所謂中正以觀天下也。夫宗廟之禮，所以致敬也。散齋七日，致齋三日。祭之初，迎尸入廟，天子洗手，而後酌酒獻尸。尸得酒，灌地而祭以求神。三獻而薦腥，五獻而薦熟，則盥者洗手之時，而未灌之初也。其精誠之至，其在此時可知矣。觀盥者，當(dāng)此之時，有得於其所謂精誠之至，則其孚誠，亦有見於顒然而觀感之際矣。此以誠感誠之道也，豈有得之觀感，而不化其誠矣乎？若至於薦也，則三獻五獻，禮文繁數(shù)，雖強有力者亦不能無倦惰之容，此夫子所謂吾不欲觀也。然則下之觀上也，在誠而不在物，其為道豈不甚簡而不煩矣？天下之所觀者聖人也，而聖人之所觀者天也。聖人何取於天哉？以其不言之教見於四時之自行，而無有差忒，此所謂神道也。神即誠也，體於心而謂之誠，妙於物則謂之神，一物也。聖人之設(shè)教於人，舍天何觀焉？其能使下觀而化，則不言之?dāng)溤㈧妒碱轮畷r，此所謂神道也。其曰天下服者，非服聖人也，服夫神也。或曰：昔者夫子嘗欲無言，子貢曰：子如不言，則小子何述焉？子曰：天何言哉？四時行焉，百物生焉，天何言哉？夫何言之教，其在聖門如子貢者猶有所未悟，今而曰聖人以神道設(shè)教而天下服，何也？曰：服有二：有知而服之者，有不知而服之者。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，此不知而服之者也。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，此知而服之者也。子貢曰：子如不言，小子何述焉？此一子貢也。

又曰：夫子之言性與天道，不可得而聞也。此又一子貢也。

象曰：風(fēng)行地上，觀；先王以省方觀民設(shè)敎。

風(fēng)行地上，披拂鼔舞，無所不暨，有遊歷周覽之義，故為觀之象。夫省方之禮，所以觀民也，觀民則敎之所由設(shè)也。其在虞舜之時，則當(dāng)嗣位之初，歲二月東廵守，至於岱宗；五月南廵守，至於南岳；八月西廵守，至于西岳；十有一月朔廵守，至于北岳。各覲其方之后，協(xié)其時日，同其器數(shù)，修其禮物。自此以往，則五載一巡守，羣后四朝。其在周官，則六年五服一朝，又六年王乃時巡，考制度于四岳，諸侯各朝于方岳，大明黜陟。夫先王省方之禮，非固為是煩擾也，以謂不如是，則無以觀覽夫民俗，而施設(shè)其敎條也。孟子曰：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：吾欲觀於轉(zhuǎn)附、朝儛，遵海而南，放於瑯琊，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？晏子對曰：善哉問也！天子適諸侯曰巡守，廵守者，巡所守也。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，述職者，述所職也。無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補不足，秋省斂而助不給。夏諺曰：吾王不遊，吾何以休？吾王不豫，吾何以助？一遊一豫，為諸侯度。夫由晏子之言，則先王之觀，亦不過曰省耕省歛，以為補助之政云爾，故曰為諸侯度。此觀民設(shè)教之大旨也。其在後世則不然，故流連荒亡，如秦皇之出遊，漢武之行幸，徒為是煩擾，而無補於海內(nèi)之萬一矣，故曰為諸侯憂。其視先王觀民設(shè)敎之意，不亦遠乎！

初六，童觀，小人無咎，君子吝。象曰：初六童觀，小人道也。

當(dāng)觀之時，大觀在上，以中正之德為天下之所觀。初遠於五，在六爻之下，而以隂眇之才居之，則童然識見之無取也，故曰童觀。夫童然識見之無取，則小人之道也，無責(zé)焉爾矣，故曰小人無咎。若君子而然也，則可少矣，故曰君子吝。以言當(dāng)大觀在上之時，不可以無所觀也。

六二：闚觀，利女貞。象曰：闚觀女貞，亦可醜也。

六二以隂柔之才，居坤之正位，其與九五正相應(yīng)之地也。然以隂柔暗弱之才，上觀九五，未必能盡見之也，故曰闚觀，如所謂闚豹之一班是也。夫女子之貞，蓋不務(wù)乎外觀也。家人曰：無攸遂，在中饋。詩曰：無非無儀，惟酒食是議。此女子之貞也。蓋知有內(nèi)事，而不知是外觀故也，故曰闚觀，利女貞。若夫當(dāng)觀之時，處大臣之位，而與九五居相應(yīng)之地，不能盡見剛中正大之道，而以女子之貞為貞，則是長孫無忌輩之事太宗也。昔唐太宗嘗謂無忌等曰：朕欲自聞其失，公等宜直言無隱。無忌等曰：陛下無失。他日又問無忌等曰：人苦不自知其過，卿等可為朕明言之。無忌等

又曰：陛下武功文德，臣等將順之不暇，又何過之可言？夫居大臣之位，當(dāng)觀之時，其他無所見也，而務(wù)以女子之貞為貞焉，陋哉斯見也，故曰闚觀，女貞，亦可醜也。

六三：觀我生，進退。象曰：觀我生，進退，未失道也。

我生云者，吾身之動作施為者，所謂自內(nèi)而達諸外者是也。六三當(dāng)觀之時，處下卦之上，則進也；處上卦之下，則又退也。處進退之兩閒，則宜誰從？曰：進退者，時也。可以進者，可以退者，我也。反觀吾之動作施為者如何，而後決其進退可也。何也？以六居三，吾之所謂自內(nèi)而達諸外者，未能深滿吾意故也。何也？不正故也。夫六三容有未能深滿吾意者，而能觀我生以決其進退，何也？曰：三，坤順之極也。處坤順之極，故能以至順之性，順時以進退也。夫惟能順時以進退，此所以未失乎進退之道也。

六四：觀國之光，利用賓于王。象曰：觀國之光，尚賓也。

觀以遠為晦，以近為明，故觀之衆(zhòng)隂，上觀諸五，惟四為最近焉。惟其最近，而且體巽以居正，得君之深者也。以五之所以顯設(shè)而飾者，在四無不歷歷而親見之，故曰觀國之光。當(dāng)是時也，若不以賓于王為利，昧於觀者也。程曰：古者有賢德之人，則人君賓禮之，故士之仕進於王朝，則謂之賓尚、志尚也。當(dāng)此之時，其所志尚，以賓于王為利，故象曰觀國之光，尚賓也。

昔湯之三聘伊尹也，尹乃幡然而改曰：豈若吾身親見之哉？謂與樂堯舜之道於異世，不若吾身親見堯舜之君之為樂也，則六四之觀國之光是也。孟子曰：湯之於伊尹，學(xué)焉而後臣之，故不勞而王。則尹也得君如此，向使其初無幡然之志，而不以賓于王為利焉，此豈尹之所觀也歟？

九五：觀我生，君子無咎。象曰：觀我生，觀民也。

書之周誥曰：古人有言曰：人無于水監(jiān)，當(dāng)于民監(jiān)。今惟殷墜厥命，我其可不大監(jiān)撫于時？書之所謂大監(jiān)，即九五之大觀也。夫監(jiān)之水，則徒見其形；監(jiān)之民，則凡吾身之動作施為，其見諸民者，歷歷可覆矣。故一嚬一笑，係人情之休戚；一舉一措，為天下之安危。人情之休，天下之安，則是吾之所以出乎身、加乎民者，得其道也。人情之戚，天下之危，則是吾之所以出乎身、加乎民者，失其道也。中庸曰：君子之道，本諸身，徵諸庶民。然當(dāng)觀之時，大觀在上，可不觀諸民以察已乎？此九五之觀我生，必于其民而觀之也。王輔嗣所謂觀民之俗，以察已道是也。君子無咎者，夫堯、舜率天下以仁，而民從之；桀、紂率天下以暴，而民從之。當(dāng)觀之時，堯、舜在上，則君子之化行；桀、紂在上，則君子之化息。故當(dāng)此之時，人君之動作施為，行於上而效於下者，必君子而後無咎。不然，則人心一訛，民俗一壞，不可復(fù)理矣，能無咎乎？九五中正以觀天下，君子之在上也，故曰君子無咎。然必云爾者，警之也。

上九：觀其生，君子無咎。象曰：觀其生，志未平也。

觀，以二陽在上，而下為衆(zhòng)隂之所觀。九五居中履正，故為觀之主。上九以聖人之德，處一卦之外，而當(dāng)觀民之極，其將何所取義乎？曰：以聖人之德，處一卦之外，而當(dāng)觀民之極，此所謂省方觀民之聖人也。夫古者以人情之未葉，民俗之未一，而民隱之未究也，故其志亦為之未平，而有省方廵狩之禮，所以恊其時日，正其器數(shù)，修其禮物。又如晏子所謂省耕省斂，而救其所謂補助之政。凡以一民俗、求民瘼而協(xié)民情也，此之謂其生。謂天下人之動作施為者，而周覽洞究其利害休戚者，而為之興去也。及後世則不然，巡行遊幸，止為遊觀之象，而流連荒亡，勞動騷擾，寃苦失職者無告，而萬乘千騎，所至徒有供億之苦。此無他，知有一身之樂，而不知以萬民為憂故也，庸免天下萬世之議乎？故處觀其生之任，亦必君子而後無咎。何者？君子之志，不以一身為樂，而以萬民為憂故也。使其以一身為樂，則無有所謂未平之志者矣。

童溪易傳卷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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